我的爺爺 我們懷念你
2023年4月2日早晨,知道爺爺離開了我們,雖然在理智上知道這一天會到來,但仍有種深切的感傷,希望這一天不是今天。開始我回想起我和爺爺之間的關係(或許我們用『阿公』稱呼較為親切,因為我們都是這樣叫的),也在晚間對女兒講起了我記憶當中,她的『阿祖』的故事,在她半睡半醒間,我對她說了這位要我們活得『誠懇、正直』的長者的故事。
我的阿公生長在日據時代,精通日文、客家話、台語以及普通話國語,相信在他同齡人中,絕對是優秀的知識份子,在我小時有記憶以來,阿公就是家中的權威,可以從爸爸和阿伯、阿叔的『敬畏』中得曉他的嚴厲,但『阿公』卻對孫兒有豐盛的慈愛和疼惜。我沒有聽過阿公和阿嬷的愛情故事,但知道他們就讀同一所小學,曾在八十多年前共同在大樹國小種過樹,日據時代時,阿公就讀於『雄商』受過良好的教育,也在二戰期間,在日軍的海軍擔任神風特攻隊,沒錯,就是電影中那種開飛機衝撞美軍軍艦的日軍敢死隊,阿公還有一張 安倍晉三 在擔任官房長官時,所發的紀念狀(就貼在咱們埔里的老家),所幸 上帝的保守沒讓戰事繼續,不然就沒有阿公,也沒有我們了。
阿公曾分享過他和阿嬤結婚時,處在一個很貧窮艱苦的環境,早期阿嬤都還要在港口幫忙清洗裝糖的麻布袋來貼補家用,倆人胼手胝足地把這個家/家族支撐起來,那時的他們生活我們無從而知,拉拔爸爸、叔伯和姑姑們成長,肯定不是容易的事。
眾所週知我阿公有著『深綠』政治色彩,這不得不談到『二二八』的歷史傷痛,那年阿公被帶往派出所去時,蒙得一個警察鄰居/朋友問:『小劉,你怎麼在這裡?來跟我走⋯⋯』把他放走後,當夜跟『阿嬤』抱著出生不久的大伯,出逃到台東山上,也遇著一戶在山上養羊人家的接濟活了下來,躲了半年在山上的生活⋯⋯。 聽到這個事後,才逐漸明白為什麼阿公的『深綠』情節,沒經歷過這些的我們,彷彿聽個小說情節一般,回想起自己在跟阿公在爭辯『國民黨貪汙那麼久,換民進黨貪又怎樣?』 我說『貪污就是不對!』 (這種時候,我的堂弟 智弘 通常在旁邊翻白眼)那時的我確實挺幼稚的,但也不得說我身上確實有阿公某些倔強固執的血脈相承。
雖然經歷過那段日子,但阿公卻也表達了,他恨惡的是那個時期的政治,而他本人也有許多外省籍的好友;阿公曾分享在台糖工作的日子,跟較年長的外省籍同事,在談天時,他說擔心自己百年後沒人拜祭,阿公竟就承諾了、守了在他過世後拜祭他的約定;並且在當時有機會管理台糖土地釋出的底價資料時,誠實正直地沒有俱此以收賄謀利,只是勤勤懇懇地做自己該做的事。
離開台糖後,阿公服務於民間公司,他曾回憶那時憑藉在雄商的同學都已是各銀庫的經理關係,能幫忙公司容易取得貸款,也有著專業上的財會經驗,迎來了事業快上升期,後來任職於與日本公司合資的台灣佐藤股份有限公司,並把當時在光陽服務的大伯和在日立電視服務爸爸,徵召到公司來一起工作(聽說薪水都比他們當時在原公司少⋯⋯),一家人共事的甘苦相信也不是三言兩語能談得清。 阿公真的很嚴厲,他曾說過,在工作中也把爸爸(我心中那個對我極為嚴格又堅強的男人)罵到躲到公司的角落像頭牛一般地哭泣流淚。同時阿公也有對自己的要求,常常工作到午餐沒吃,也不花公司的行政庶務費用,日本總公司派人來查帳,發現就連當時慣例可以報銷的香菸,阿公都自掏腰包,因此贏得了總公司的信任;也在殘酷的職場生存戰中,面臨高學歷競爭者的陷害時,得以挺了過來,他總說『誠懇、正直』,不可有圖謀害人的心思,是極為重要的。
阿公的事業走上高光時刻的那陣子,差不多是我開始長記憶的時候,阿公會組織一大家子一起出遊,浩浩蕩蕩地五六台車一同出遊景像還記憶猶新,曾有幾個農歷新年我們一同到花蓮去玩都是阿公發起的。身為我們家族的長者,出差時也會給我們帶些小禮物回來(我記得還有一回他唸我爸爸,你出國回來也要記得幫孩子帶個 歐米亞給),這都是他體現愛的表現。
我和妹妹,第一次出國就是和阿公阿嬷去日本,那是我國中畢業的暑假,阿公阿嬤帶著我們六個孩子 (還有 堂弟妹們)去日本旅遊,最小的 堂妹 大約三歲,去了日本東京、仙台⋯⋯ 為我們的人生留下了美好的記憶,甚至在多年後讓我們寫了封感謝信,教導的們凡事謝恩的道理。
阿公六十多歲退休後,搬到埔里隱居山中,二十多年的時間裡,他和阿嬤過上了所嚮往的『晴耕雨讀』的生活,我和智弘可以說是相對最其他孫子最多和阿公阿嬤親近的,多個暑假中我們去到埔里與阿公阿嬤的陪伴,我心裡總有些因著,因為有這兩如仙人般避世獨居的老人感到驕傲,但也看見過他們倆在寂寞中思念的牽掛,而阿公的傳真機,就成了他和許多好友跨國連繫的管道,親友或子孫們的來電,也是他們獨居生活中的些許慰藉,偷偷說,那時阿公阿嬤倆都還在心裡統計著哪些人多久打來一次電話⋯⋯
阿公阿嬤愛旅行,我可以見證,在他倆的腦子裡有清楚的台灣公路網地圖集,我曾聽過他們的對話是『媽媽(阿公對阿嬷的稱呼),這條136號道是到哪裡?阿嘸 攬找一天來去開看看⋯⋯』;印象很深刻的是,剛學會開車沒多久一個暑假中,和智弘 及慧萱,跟阿公阿嬷來了場環島旅行,那次旅程中,我吃過最好吃的龍蝦,阿公帶我們在台東的成功魚港附近的一個民家,有販售魚民打撈上來養著的龍蝦,藍紫色的外殼,約莫一個成人手掌大,阿公買了兩隻我記得是台幣六百元,我們開到了一個海邊的涼亭,阿嬤用車上的卡式瓦斯爐煮了一鍋味增龍蝦,那真的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龍蝦。
聽起來,我和阿公的感情很不錯?那我得自首我們爺孫之間的一些爭吵,我曾經因為跟阿公說要他『學電腦才不會被淘汰』,也曾經因在山間路上車行當中,他向車外丟擲果皮,或甚一些觀念上爭執行的小事(如,『深綠情節』的差異),而有不愉快,甚至我曾說:『來跟你講話,都要被你罵!那我為什麼要來』阿公卻說:『被罵,你也要來才對⋯⋯ 不然,沒良心⋯⋯』(因著恐懼被罵,後來常常敬而遠之⋯⋯)總是覺得自己仍有自己的工作、家庭要忙碌,有些事就不那麼看重。可是當後來,又後來,漸漸的,阿公的耳朵不那麼好了,溝通也不那麼順暢了,想要被罵真的也是一種奢侈的幸福。
週一(4/3)在靈堂前,我問 堂妹,阿公在妳印象中是怎麼樣的人,堂妹 說:『阿公很兇,嗓門很大⋯⋯』只是她說這話的時候,眼框紅著泛著淚光。女兒 幾年前去見到阿公,都還是會哭著不敢靠近,但最近居然說她最愛的第4,第5名是兩位『阿祖』,我跟她說男生的阿祖走了,她滿臉好奇的問我為麼?⋯⋯我想,我們都很懷念他,曾經在過年的時候,我們還能輕輕地抱抱的身子,已經離去⋯⋯
我心裡很難過,在阿公有生之年,還沒有信主受洗,那表示我們此生的緣份關係以及愛,只停留在現在;在主日時 安誠牧師安慰我,神是鑑察人心的神,阿公既已來過教會,看見過神的道,若他曾經在心裡接受相信上帝造物主,即便我們世人看不見,耶穌仍會帶領阿公,我們都期望有一份永生的愛存在,對家人和彼此的愛能存到永遠,有一天在永恆的國度中我們依然會再相遇,依然會彼此相愛。
不肖孫 智正 書
2023-04-04